跑路风波中的苹果装饰:控股19品牌81家公司,造庞大加盟网络

海南家居生活 2019-04-30 11:15:06

苹果装饰、柠檬树、泥巴公社、果岭.....

越来越多的家装品牌爆出“跑路”传闻,一场规模浩大的家装公司倒闭潮正席卷全国。

网络配图

不过,这些看似名称不一的品牌背后,却共同指向一个家装集团——湖南苹果装饰。

南都记者统计发现,这个全国连锁的家装品牌采取线上营销+线下加盟店的经营模式,旗下至少有19个关联家装品牌,约81家关联公司,其控股或全资子公司分布遍布全国20多个地市。

然而,这一分级控股的庞大加盟网络,正在分批溃败。据公开报道统计,目前已超过20个城市爆出“跑路”危机,各地业主损失均以千万元计。仅以武汉为例,武汉业主自发统计的缴款信息显示,苹果公司控股子品牌——湖北柠檬树已拖欠当地业主、材料商、项目经理的欠款超过2300万。

5月16日,湖南苹果装饰集团董事长李齐对外公布《苹果债务解决方案》,其中承诺三年内按应退金额的200%退还业主装修款,同时全额退还所有项目经理、材料商及所有离职员工的欠款。

这一处理方案并不能被各方受害者接受。多地受害业主正组织起来向当地工商与公安部门反馈,他们称“一定要维权到底”。

六年建立起一个“家装王国

今年3月起,各地装修公司“跑路”的新闻见诸报端,内容也大致相似。

一边是业主装修停工、项目经理讨薪无门,材料商供货款被欠;另一边则是装修公司贵重物品被提前清理,受害者前去时已“人去楼空”,公司高层负责人无法联系,甚至公司员工、设计师的工资都被拖欠。

这些“跑路”的装修公司品牌名称各异,看似毫不相关。

然而,细究其股权结构可发现,他们与湖南苹果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(简称“湖南苹果装饰”)都存在“母子”或“祖孙”的关系。

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,湖南苹果装饰注册成立于2010年4月,注册地为湖南长沙。其股东分别为李齐、韩孟岑、张福军,这三位也同样是日后庞大苹果装饰集团的核心人物,对多个子品牌有私人参股。

湖南苹果装饰主要为消费者提供空间设计与装修服务,旗下有多个关联品牌与直接或间接控股的子公司,比如泥巴公社、米兰大宅、面包与纽扣、柠檬树等知名家装品牌。以柠檬树为例,湖南柠檬树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(简称湖南柠檬树)注册于2012年1月,是该品牌的核心代表公司。目前,湖南苹果装饰对湖南柠檬树有60%的控股权。

苹果装饰旗下直接控股品牌11个,间接控股品牌8个。

而且,这些被苹果控股的子品牌或子公司,也在默默发展自己的下线,一方面在各地开设子公司,一方面主动投资或控股新的家装品牌。

比如,柠檬树旗下已在12城设有同品牌控股或直属分支机构。同时,柠檬树还对“微装”、“蛋壳家”等品牌控股投资。

类似的还有泥巴公社旗下的“觅糖”、“素然”、“大拇指工匠”;米兰大宅旗下的“果岭装饰”;衡阳苹果投资的“任意装”品牌等。

就这样,2013-2018六年间,在湖南苹果装饰的四周,积聚了越来越多的子公司、分公司、间接控股公司。

一方面,他们像大树一样不断分叉。另一方面,在每个节点上,以个别代表性公司为核心,向周围辐射式发展,形成同心圆式的品牌集群。

据企业工商信息公示系统数据统计,截至目前,苹果装饰旗下有至少19个关联家装品牌,至少81家关联公司,以控股或全资子公司的形式,分布在全国29个地市。而且,这一数据还没有计入直营门店或直属分支机构。大大小小的新老加盟者共同构成了湖南苹果装饰的“家装王国”。

线上线下综合营销,后期引入“家装分期贷”

泥巴公社、柠檬树、米兰大宅、喜糖.....

从命名来看,苹果装饰的旗下品牌很有特色。这些冠以泥土、甜品、果木的品牌名,结了土木建筑与温馨家居的双重特征,比较符合年轻人的审美。

南都记者调查发现,这些公司也遵循了互联网+家装的营销思路——一方面综合运用线上互联网、线下销售人员同时获客;一方面通过线下体验店展示样品材料,由本公司设计人员专门接单。其余材料供应、工程质保、实际施工等环节,则一并分包出去。

湖北武汉的汪先生就是一名项目经理,从去年5月开始,他与湖北柠檬树装饰设计工程公司(简称“湖北柠檬树”)合作。

据他介绍,项目经理不是装修公司的员工,只是跟装修公司签外包合同,二者属于合作关系。一般地,湖北柠檬树公司工程部负责人接到业主订单后,会跟项目经理联络;商议好分包价格后,再把业主们的装修工程分包给各项目经理;最后,再由项目经理招揽木工、瓦工、电工等施工人员。

在付款方式上,业主在装修前大约需支付60-70%的预付款。以湖北柠檬树的业主为例,他们需先签订意向合同,支付预估工程款的30%;精算后再补交超出预估工程款的差价;最后再签正式合同,缴纳大约40%的费用。

不过,从2017年起,苹果装饰的部分品牌引入消费分期贷款。

部分业主签订合同时,申请家装分期贷款。

公开资料显示,2017年3月,柠檬树品牌与上海易日升金融服务有限公司(简称“易日升金融”)达成合作,为旗下所有分公司和子品牌配套家装分期业务,为意向业主提供“先装修、后付款,1小时放款”等特色服务。

湖北汉口的陈先生就是通过分期贷借了14万元,用于装修儿子的婚房。可是,如今贷款才还了4期,装修公司却“跑路”了。

陈先生介绍,2017年12月25日,湖北柠檬树装饰汉口店开业。依照开业优惠,当日签单不仅可以享受免息贷款,还可以送微波炉等小家电。他家110平的房子,全包价只要14万,装完可拎包入住。陈先生觉得这些条件很有诱惑力,且当日签合同的不止他一个,所以没有多怀疑就直接贷了款。

陈先生的手机贷款页面显示,当日他共签署了三份协议,分别是《征信授权书》、《个人消费贷款合同》、《易日升分期服务协议》。其授信方为上海银行某营业支行,上海易日升金融服务有限公司(简称“易日升金融”)则显示为提供信息服务的数据平台。

无息贷款14万元,分12个月还清。然而,这笔钱并没有经过陈先生的账户,而是直接转到了“湖北柠檬树”的商户账号中。据他介绍,当天易日升工作人员说,这笔钱“专款专用”,只能发给商户,不发给个人。在一份业主自发搜集的《武汉缴款业主统计表》中,总计180户缴款业主中,约有51户业主申请了易日升金融提供的分期贷款,贷款金额累计591万元。

公开资料显示,易日升金融早有家装分期贷款业务,已与全国多个家装品牌企业合作。在其官网上,除柠檬树外,泥巴公社、一号家居网等近期跑路的品牌都赫然在列。而且,从业主后续收到的付款清单判断,这笔贷款并非“无息”,而是由柠檬树公司悄悄承担了不菲的手续费。

业主陈女士提供的一年20万元无息贷款为例,其付款清单显示,湖北柠檬树实际收款为18.4万,商户贴息约合1.6万。另外几户业主收到的付款凭证中也显示了贴息情况。对此,贷款业主解释,这算是手续费,他们不用付,而是他们湖北柠檬树公司垫付。

早有征兆,去年底即出现“资金周转问题”

不过,事情在2017年底出现了变化,首先是材料商和施工方发现自己垫付的款项迟迟收不回来。

湖北武汉的汪经理说,其从2017年5月起跟湖北柠檬树签分包合同,一共负责19户业主的装修施工。依照惯例,干完一户结算一户,完工后就结清账目。但是,从2017年12月起,进度款和尾款都出现了拖欠情况。

“一直以‘材料没对接好、业主不太满意’等理由拖着。逼急了就给我们几千块,像挤牙膏一样。”汪经理说,他被拖欠的款项中,大部分都是人工费。因为没钱支付工人工资,后续施工进度也慢了下来。

武汉一项目经理被拖欠累积11万元,与他有相似遭遇的人还有很多。

武汉市兆生名门某营业部负责人朱女士也遭遇了材料款拖欠的问题。

她告诉南都记者,其公司从去年3月起就与湖北柠檬树签订合同,主要为该公司提供房门产品,房门安装、质保等服务。她说,“我们的材料款一般是‘月结’。每月底去公司对账,然后结上个月的款。但从去年12月到今年2月,这几个月的钱一直压着没给。”朱女士所在公司同样也是苹果装饰旗下另一家装品牌“米兰大宅”的供应商,那里的材料款也同样出现了拖欠。

因为未结材料款越压越多,朱女士所在公司对供货更加谨慎。

她说,年后做的工程就少多了,一般是针对“现款现结”的,或者是顾客要求比较急迫,催着施工的。“正常回款时,我们平均一个月做15万,年后差不多4-5万/月,单量少接了很多”。

装修进度的放缓也引起业主的不满。今年3月15日前夕,苹果装饰在湖北的分公司开始接到大批业主的投诉,反馈其收了钱签了合同,却迟迟不开工。同时,门店和相关负责人跑路也引起警方注意。3月31日,警方对湖北省苹果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正式立案。

然而,这一危机信号似乎并没有引起苹果公司的重视。据业主反映,即使在倒闭潮已有征兆的4月,湖北柠檬树公司员工还在敦促业主签约,交首付、交中期款。而且,更优惠的低定价促销、推荐分期贷支付的促销方式也随之出现。直至5月1日前后,仍有业主支付了部分装修款。

“倒闭潮与各方自救”


苹果装饰官方回应称,总部没有抽取子公司资金。

4月初,柠檬树、泥巴公社、面包和纽扣、喜糖等四家地处湖南的代表性品牌公司的股权结构悄然变化,原来持股60%-90%不等的湖南苹果装饰匆忙撤出,更换了新的股东和投资方。各地子公司负责人也在多个公开渠道辟谣,声称子公司与母公司独立经营,不受原苹果装饰影响。

然而,苹果集团的断臂求生策略并没有起效,迟迟未结的欠款和缓慢的施工进度积重难返。蝴蝶效应下,恐慌又愤怒的各方代纷纷找到当地公司讨说法,全国性的崩盘颓势悄然形成。

5月初,随着湖南苹果装饰集团董事长李齐抛出“集团无力解决子公司的问题”等言论,苹果装饰第二波倒闭潮迅速形成。明星子品牌如“泥巴公社”、“柠檬树”、“喜糖”、“米兰大宅”陆续中招,各地的公司负责人也分批次“跑路”,越来越多的城市爆出装修公司“人去楼空”的消息。

截至目前,全国已有超过20个城市爆出“苹果装饰跑路”的危机。仅以武汉为例,由武汉业主自发统计的缴款业主信息显示,截至目前,湖北柠檬树公司拖欠180户业主装修款约合1470余万元,43名项目经理工程款约合404万元,24家材料商供货款约合513万元,累积超过2300万元。

5月13号,湖南苹果装饰的高管陈彩虹专门到武汉“安定人心”。业主、材料商、项目经理等各派代表参加商谈,讨论解决方案。在会上,陈彩虹承诺“三天之内会给答复”,同时设立清算小组,登记各方的损失情况。

结果,3天之后,湖北柠檬树与相关门店却彻底关门了。

材料商之一朱女士说,“开完会之后,我每天去找清算小组对账,但每次他们都说我提供的资料有问题,没写清楚等,没办法给我结算。结果,17号我去的时候发现店已经关了,人都没了。”

另一方面,武汉地区的受害业主们也在积极自救“维权”。他们自发组织起来,联络统计受害者信息,整理搜集各方合同、对账单、银行流水等,有明确的分工和日程安排。与此同时,他们也跟工商、公安部门密切保持着联系。

这些维权业主大多是城中有房中产,学历与素养相对较高,都有较为固定的工作,从职业来看,有公司中层、公务员、事业单位员工等;各个年龄层不等,有年轻小夫妻,有退休干部,有二胎家庭,但共同特点就是对房子和家装有刚需,较为自然地接受了“家装分期”这一消费方式。

对于此次受骗,他们始料未及。

业主、材料商和项目经理都告诉南都记者,他们最初是基于对“全国连锁的家装品牌”的信任。直到现在,在各大搜索引擎上,依旧可以看到苹果装饰与旗下子品牌的展示广告,不过其官方热线电话大多已无法接听。

此外,像“觅糖”、“素然”、“大拇指工匠”、“微装”等更细分品牌隐藏在复杂的股权信息后,很少业主并不知道其内部关联性。这些品牌对应的公司是否会受到倒闭潮的波及还未可知。

钱究竟去哪儿了?

与湖北柠檬树签订合同的业主,其款项去向显示为湖南苹果装饰。

对于苹果装饰官方给出的“资金链断裂”的回复,业主们既气愤又疑惑。

“公司的员工工资他拖欠,项目经理的工程款他不结,供应商的材料款他不给,他收的钱一分也没用在项目上啊!”陈先生说。

那么,业主缴纳的钱究竟去哪儿了呢?资金链断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?谁又该为这场倒闭大潮买单呢?

5月5日,苹果装饰集团董事长李齐公开发布长文回应此事。

他称,“苹果的经营人事财务权全部在子公司,特别是在一级大区总的手里,总部并没有解决子公司问题的能力。”对此,子公司负责人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。部分接受媒体采访的一线店长、大区负责人曾公开表示,是集团收走了钱,因为大股东不愿意出资救这些门店。

业主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,业主交的钱或贷款最终到达的账户并不一致。其中既有签约公司的对公账户,也有湖南苹果装饰的对公账户,甚至到了后期,直接划款到子公司负责人的私人账户。

而且,这一“私人账户”似乎也得到了总部授权。在一份盖有湖南苹果装饰公章的《收款授权委托书》上写道:“本公司为拓展业务,现授权本公司法定代表人/负责人李XX作为被授权人使用其私人银行账户代本公司收取款项。对于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,全部由本公司承担。”

目前,离最早爆发的“3月31日立案侦查”事件已过去50多天,但事情并没有得到有效解决。一方面是失联跑路的苹果装饰各地区负责人,一方面是停工的装修工程,以及焦急等待退款、欠款的受害者们。最近,部分未如期还款的贷款业主也已开始收到催款短信和电话。

5月16日,苹果装饰在官网上发布《苹果债务解决方案》。方案称将重组“新苹果”,并在三年内按应退金额的200%退还每一个业主的装修款,同时全额退还所有项目经理、材料商及所有离职员工的欠款。然而,这一处理方案并不能被各方受害者接受。这半年,他们听了太多遍这样的说法,认为这不过是在拖延时间,忽悠人。

业主陈先生说,“我们不可能坐等3年的!我都50岁了,一定要跟他们打官司!”

法律建议

上海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吴绍平:

建议未报警的受害人尽快向公安机关报案,争取公安机关立案侦查,对涉嫌“合同诈骗犯罪”的公司采取账户冻结措施。

对分期贷款的业主,要视具体情况而定,如果涉事金融公司明知企业实施诈骗或其他犯罪活动,仍然积极参与,或与之恶意共谋的,则属共犯。受害人不仅可以不用归还贷款,已付的部分还可以要求他们赔偿。

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彭益鸿:

受害人也可以推选代表人进行民事诉讼。因为诉讼标的为同一种类,而且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,通过“代表人诉讼”的成本也会更低。

关于分期贷款,如果最初协议约定或者业主事后同意“贷款直接支付给装修公司”,那么业主有归还贷款的义务。如果业主拒绝还贷,需要证据证明装修公司与放贷方确实存在“恶意串通”行为。

采写:南都记者 毛淑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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